「當觀眾完全靜下來，那一刻，所有聲音——無論是風、車聲、甚至呼吸聲，都變成音樂的一部分。」回望奢石之夜，國際鋼琴大師陳毓襄有感而發。這是承豪石材攜手Steinway & Son史坦威名琴與演奏家的獻禮，也是全球首度將石材館打造為音樂殿堂的跨界合作。如何看待這次挑戰？身為縱橫國際的音樂家，她也教授了一班「大師級」學生，敲開記憶之鎖，用琴音點亮他們眼裡的光，也點亮來到奢石之夜的每個人，身心暢然，自由如風。

她下車時，在夜色中閃耀著金光。有人說，她彷彿自帶鎂光燈。這光，不只來自舞台的聚焦，更來自她對自我的嚴苛鞭策、日復一日的勤奮與源源不絕、無人可擋的能量。陳毓襄在全球演奏超過兩千場，換過的禮服不下兩百件，對美的敏銳，早已超越流行所定義的時尚標準。那一夜，她身上的那套禮服——綴滿水鑽、剪裁熨貼、曲線畢露，宛如拉丁舞者般張力十足——沒錯，正是她一眼挑中的國標舞服。

6月中旬奢石之夜前夕，陳毓襄首次踏入承豪石材台北旗艦館，「我對石材其實不太熟悉，第一眼感受到的，是它們帶來的強烈視覺美感。但更深刻的，是一種近乎wild（野性）的震撼，」她說。那些石材彷彿不只是靜物，而是潛藏力量的生命體，帶著原始、強大的能量感召著她。「那股野性讓我聯想到俄羅斯的音樂魂，我於是選擇了Scriabin和Rachmaninoff，讓這份衝擊在音樂裡得到回應。」

從蕭邦夜曲開場，耳熟能詳的悠揚旋律，緊扣觀眾心弦。與會者的專注，讓陳毓襄有點訝異，她說，演奏家對於溫濕度、光線，甚至觀眾的氣息都非常敏感。即使在專業的音樂廳裡，觀眾都不見得能完全靜心聆賞，但連著兩晚的奢石之夜，外有車聲，內有風聲、扇葉聲，但所有參與者的專注投入，卻營造出一個排除一切雜音的絕對場域，這讓她聯想到：「美國作曲家John Cage的《4'33"》，整首沒有一個音符，演奏者開闔琴蓋、擦汗，加上現場觀眾呼吸聲、咳嗽聲就組成了這首曲子。」奢石之夜亦如是，參與者給予的反饋、專注傾聽，讓這位身經百戰的國際級鋼琴家也在這非典型的演奏場域忘情演出，「觀眾專注力完全跟著我的時候，我就更容易掌控場面。」

演奏時的陳毓襄，更像是振袖旋身的舞者，「在與樂團表演完協奏曲下台後，小提琴家常跑過來跟我說：我們一邊拉琴一邊驚嘆妳的背肌！」這美麗的力感線條來自每日六到八小時不輟的勤練，加之長年的蔬食餐飲、生活單純規律，上了台才能爆發陳毓襄名之為高難度「show piece」炫技曲的驚人能量。

奢石之夜從蕭邦的輕柔悠揚、俄羅斯曲式的沉鬱澎湃到比才（Georges Bizet）的卡門變奏曲，再走入讓人想踱步起舞的美國國慶日進行曲《星條旗永不落》（Stars and Stripes Forever），及至幾未在正式音樂廳獻奏的《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》。她為奢石之夜量身訂做的曲目，不只呈現了豐富又多面向的音樂語言，也能讓觀眾看到音樂家彷如變換不同角色般的詮釋手法，「這是獨屬於這個場域的表現，我自己也非常喜歡！」

 

陳毓襄這次特別請史坦威鋼琴準備了價值千萬的Steinway SPIRIO自動演奏鋼琴來到承豪展示館。「我九歲到美國，第一位鋼琴老師家裡就是兩台Steinway，老師一台，我一台，後來在茱莉雅音樂學院學習，那裡更是一所全Steinway學校。」厚度、歌唱性、音色層次、甚至靈魂的觸動力，都是她對Steinway始終如一的依戀，而史坦威鋼琴也是她的最佳隊友，「Steinway之所以是世界上最優秀的鋼琴，不僅僅是各方面的表現都好，還要有均值穩定的水準，而不能只突出某個優勢。」

演出結束後，陳毓襄坐起，琴聲卻繼續自動流瀉，「這是我想用Steinway SPIRIO給觀眾的驚喜。」現場來賓莫不驚呼，其臨場感與大師親自演奏別無二致，甚至琴鍵彈奏的旋律，也能與她於紐約史坦威錄音室錄製的影片同步。她還分享，飛至紐約為這台自動演奏鋼琴錄製曲式時，長達一百分鐘的演奏全無看譜，甚至因為太多太重，飛航行李沒有一本樂譜，「我腦子裡除了這些樂曲，還存了三十首協奏曲。」

驚人的記憶力來自天賦與勤習，從奇美音樂節四場獨奏會，甚至在俄國鋼琴家無法來台的情況下，24小時內頂下三場五首協奏曲的演出，陳毓襄不斷挑戰自己，也挑戰演奏家的極限，「沒想太多，就答應了。對我來說，人生就是這樣鍛鍊來的。什麼是跳出舒適圈？就是勇敢去做還沒做過的事。」

說到跳出舒適圈，她也以承豪石材舉辦奢石之夜為例，「承豪不是在自家豪邸living room或宴會廳舉辦，而是選擇了在原來的展示空間做這件事。這不是一個典型的音樂會場所，但他們卻接受了這個不同以往的挑戰。」她感受到承豪的誠意，「就是他們想邀請客人來他們家的誠意，同時也想要藉此結合石材的展示空間，更多的是以音樂會形式呈現的突破。」但陳毓襄也認為，奢石之夜不僅僅是突破而已，「而是一種提升！對臺灣文化的提升。」她之所以答應演出，正是出於由衷的支持，「這是很大膽的做法，也很勇敢！重要的是，他們真的把它做得很好。」
 

說起演奏，陳毓襄笑稱日常都處於「省電模式」，讓自己的能量越純淨，上場時駕馭全場的氣場就越強大。背譜只是演奏家的基本功，一上台，只有一台鋼琴等著，兩手空空，什麼都不能帶，但這樣的「空」卻得有一身功夫，「記譜、純熟的技巧，還得有一顆堅強的心，隨時應對上台的各種狀況。」對她來說，音樂家絕對不是賺錢的行業，「但我擁有的，就是會跟著我一輩子的才藝，」她給了一個妙喻：我的一身功夫就是我的Ferrari。她以這次演出的史克里亞賓樂曲為例，短短2分45秒但難度極高，「大家不一定懂我彈什麼，甚至除非是鋼琴家才能聽出有否出錯，但聽不聽得出門道都不是來音樂會的目的。」接下來這位大師級演奏家說的話令人動容：我們的工作一定要讓觀眾受到某種感動，那個感動不一定是要流淚，但是要觸動到他的心。

除了國際舞台，陳毓襄還有一個身分——北投稻香日照中心失智長者的鋼琴老師；她的音樂能讓石材有靈魂，也讓遺忘中的長者重新認識自己。2023年5月，她開辦鋼琴課，從最初兩名學生，到如今二十多人，每週上課一次，教他們彈奏《望春風》、《Hey Jude》等台灣與英文老歌。她最初的設想是讓長輩排排坐，桌上擺著電子琴就可以授課，但因為《陳文茜世界週報》的徵集，民眾熱心捐輸舊鋼琴，如今日照中心有了13台直立式鋼琴，學員可以在上團體課自行練習的同時，還能在小教室接受陳毓襄一對一指導。


 

陳毓襄形容自己像醫生巡診，挨次到每個人旁邊，「大家叮叮咚咚同時亂彈，看起來total chaos（極度混亂），但誰要進新曲，誰還在練舊歌，我都知道。」一個Do Re Mi，需要用十萬次的耐心反覆教導，但她逐漸發現，利用指尖刺激胼胝體（Corpus callosum），促進左右大腦半球間的交流和協調，能夠喚醒長者們再度完成複雜的認知、運動和感覺功能。每一次上課都是嶄新的一堂課，陳毓襄堅持了十個月，就在某一天，這條線接通了，像是找到打開記憶之門的鑰匙，「我真的很用心教他們，教到大家都會彈了，現在甚至能三個月辦一次音樂會。」

每當有人彈出旋律時，陳毓襄也感動流淚，日前至高雄美國學校畢業典禮致辭就分享了這段心路歷程。她鼓勵這些即將走入人生新階段的青少年：「無論做什麼事情，都要有耐心。很多時候，成功就在你快放棄的那一刻來到。但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發生，所以你只能等。如果蹲得夠低、趴得夠久，有一天，你一定會跳過去。」她接著說，放棄的當下，「往往就是你剛好有能力跳過去的時刻。」即是已擁有了世人眼中無以倫比的成就，每週的鋼琴課，陳毓襄都當成嶄新的一堂，她也不知道「學會」的時刻會出現在何時，但卻因此創造了連自己登台也難以比擬的奇蹟。

如今，這些原本斷線的靈魂，不僅在混沌中重新找回一首首熟悉的旋律，甚至有人因為長期練琴，被醫師判定「畢業」，不再被歸為失智狀態。訪問中段，忍不住問眼前這位氣場強大卻又溫柔的鋼琴大師：是否曾對這些長者感到挫敗或生氣？「沒有，一次都沒有。」她知道，每次教彈，對他們來說，每一次彈琴，都像第一次觸碰鍵盤一樣新鮮，也一樣陌生。「看到他們進步了，也鼓舞了我，正走在對的路上。」

陳毓襄用音樂穿越華麗劇院、石材展示館與日照中心，在不同的空間裡，都傾盡能量震動人心。她彈的是技巧與詩意，更是耐心與等待。在她心目中，演奏不是一場炫技，而是傾聽與陪伴；不只是讓人聽見你，更讓人找回自己。這是陳毓襄的鋼琴人生，一首動人的深情慢板。

 

「為了音樂，我犧牲了很多。」靜定無波的語氣，陳毓襄看來自在淡然。採訪過程，數度要自己確認眼前這位話音輕柔、眼神澄澈的清麗女子，是曾經征戰全球音樂殿堂的鋼琴大師。她斂眉專注，不急著回答，「因為我很專心聽你說話。」正是這份真誠與專心致志，陳毓襄將「活在當下」、「一日一生」這類的心靈金句活成了日常。當我們以為採訪結束了，她仍記得要用琴聲說明「何為Steinway鋼琴的故事性」。她坐在鋼琴前，蕭邦的夜曲再次流瀉——每回相見，皆一如初見，也是最好的遇見——聽著琴音，心裡浮現這幾句話，這正是陳毓襄帶給世人最美的禮物。